高教視點

MOOC:能否顛覆教育流程?

對于一位病人,如果有條件,他一定希望請世界上最好的醫生給他看病。對于

一位學習者,如果有條件,他是否希望跟著世界上最好的老師學習呢?


自2012年以來,MOOC(massive open online course,大規模在線開放課程,又稱慕課)在全世界開始流行,成千上萬甚至是十幾萬人一起學習一門課程,大規模協作改變一切,課程組織、教學、考核等模式都產生了巨大變化,也對世界各國的高等教育產生了重要影響。許多國家和地區的頂級大學紛紛宣布加入MOOC行列。比如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宣布推出MOOC網站edx,北京大學、清華大學、香港大學、香港科技大學、日本京都大學、韓國首爾國立大學均宣布加入edx。

北京大學前校長周其鳳在卸任的時候提到了五個夢想,其中談的最多的就是通過網絡課程讓全國人民共享北大優質資源的夢想,他說:“如果我們北京大學在這方面不努力,可能有一天學生坐在燕園里上的課程是哈佛的課程、MIT的課程、牛津的課程、劍橋的課程……不要落伍,北京大學不能落伍。這個事情既能提高我們的教育質量,也能提高北京大學的國際影響力。事實上,如果我說的嚴重一點,也許關系到存亡的問題。”清華大學校長陳吉寧也坦陳:“這場變革猶如一場海嘯,它顛覆傳統的教育觀念,同樣也能給高等教育帶來重大機遇。”

雖然信息技術對教育的重要作用很早就受到了社會各界的認可,并且“信息技術對教育發展具有革命性影響,必須予以高度重視”也被寫進了《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以下簡稱《綱要》)中,但是坦誠地說,自上世紀90年代教育信息化大發展以來,如此多的一流高校高層領導對信息技術教育應用如此重視,也只有MOOC了。

為什么大家會對MOOC如此重視呢?難道僅僅是MOOC受到了無數人的歡迎嗎?對于MOOC的意義,復旦大學副校長陸昉認為,MOOC并不在于校園外部的優質資源分享,而在于切實發生在大學肌理深處的“教學改革和新的教學模式的探討”。

高等教育改革是一個恒久的話題,之前也有很多人建議,是否可以借用企業中“業務流程再造”的做法,對教育流程進行翻天覆地的再造的變革。所謂業務流程再造(BRP:business process reengineering)是90年代由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教授邁克爾·哈默(Michael Hammer)和CSC管理顧問公司董事長錢皮(James Champy)提出的,指的是“為了顯著改善成本、質量、服務、速度等現代企業的主要運營基礎,必須對工作流程進行根本性的重新思考并徹底改革。”其基本思想是必須徹底改變傳統的工作方式,從根本上重新思考,進行徹底的變革,以求得顯著的進步,并從重新設計業務流程入手。

面對業務流程再造在企業獲得的巨大成功,許多學者自然想到,是否可以將其引入到高校管理中呢?這方面比較成功的例子是麻省理工學院(MIT),MIT將再造定義為:對學校的支持性流程(support process)進行根本的再思考和徹底的再設計,以獲取績效的巨大提高。對行政流程進行再造,主要目的是為了改善學校與顧客(包括教職員工、學生、家長和企業)之間的關系,充分利用現代信息技術,消除部門內部的本位主義,從而保證學校教學與科研的正常開展。1994年,經過仔細地研究和分析,MIT選擇了6個流程作為再造的重點,分別是:報告關系、供應商整合、郵政服務、設備管理、學生服務和人力資源管理。并為此成立了11個再造小組,負責具體事宜。每個流程的再造可以分為以下4個步驟:流程的分析和再設計階段;流程的試驗階段;流程的試點工作階段;流程模型的全面實施階段。MIT的管理流程再造取得了顯著成效,節約了經費,提高了效率,極大地促進了MIT的教學科研發展。

當然,對于高校來說,行政管理固然重要,而教學過程本身亦非常重要,所以,對于教育流程再造來說,不僅僅是對傳統的高校管理方式進行根本性的改造,而且,也應該對傳統的教學模式進行根本性再造。事實上,長期以來,許多人也從不同角度提出了許多種改革方法,如通識教育、小班化教學、跨學科培養、聯合培養等等,都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只不過,MOOC的問世,讓大家感受到了更加顛覆性變革的力量,讓大家看到了對教育流程進行根本性再造的曙光,所以MOOC才會吸引各界人士的目光,才會受到眾多大學校長的熱捧。可是,MOOC究竟具有什么力量,可以有助于實現教育流程再造呢?


MOOC的影響力


2011年,美國斯坦福大學教授塞巴斯蒂安·史朗把為研究生開設的《人工智能導論》課程放在了互聯網上,從而吸引了來自190多個不同國家的16萬余名學生,并有2萬人完成了課程學習,從而掀開了MOOC的新的篇章。MOOC的三駕馬車Coursera、Udacity、Edx受到了高校、基金會、企業等各界人士的認可。在亞洲,北大、清華、香港科大、香港中大、東京大學等都宣布將推出MOOC課程。

可是,我們要想想,MOOC為什么會有如此大的影響力呢?究竟是什么因素使得MOOC如此吸引人呢?

讓我們來比較一下MOOC與傳統課堂、傳統網絡課程、MIT開放課程計劃等。是因為MOOC中的課程內容很精彩嗎?確實,很多MOOC課程很優秀,比如桑德爾教授講授的《公正》,的確能夠讓人感受到聽課是一種享受。可是,難道在傳統校園中就沒有精彩的課程嗎,面對面的精彩講授不更好嗎?至于傳統網上課程,其實問世也很長時間了,中國已經有64家網絡教育學院開設了大量的網絡課程。MIT于2001年開展開放課程計劃,將所有的課程資料都上網,雖然也引起了轟動,但是為什么沒有MOOC這么吸引人呢?

仔細想想,MOOC的影響力主要來自于如下幾個因素:名校、名師、精品、開放、免費、移動等。

首先是“名校”和“名師”。正如本文開頭所言,對于一個學習者,如果有條件,自然希望跟著世界上最好的老師學習,所以,人們對名校和名師的熱捧幾乎是一種本能,而MOOC恰好提供了一個這樣的機會。比如MOOC的三駕馬車,基本都是由名校或名校的教授牽頭來建設的。

其次是“精品”。過去一提網絡教育,很多人都會認為這是一個“低質量”的代名詞,而事實上那種大頭像式的照本宣科式的課件確實也容易讓人昏昏欲睡。而大家熟知的一些MOOC課程,教師教授的很好,錄制的也很精美,堪比優秀的電視節目片。

再次是“開放”。開放是當前時代的普遍特征,就如超女想唱就唱,博客想寫就寫一樣,人們希望能夠隨時隨地學習,我想學就學,不想學就不學。而MOOC正好迎合了這些需求。

第四是“免費”。免費是這個時代的另一個普遍特征,MOOC首先號稱免費的,讓大家免費獲取最優秀的課程資源,這一點使其具備了無窮的魅力。就算將來MOOC收費了,因為其規模效益比較好,仍然可以以低廉的價格提供優質的課程,這也符合當前互聯網時代的發展趨勢。

最后是“移動”。這個因素實際上是非常關鍵的,我們可以想想過去的電視教育課程,傳統網絡課程,以及MIT的開放課程計劃。其實,這些課程中也都有很多精彩的教學視頻,為什么沒有如MOOC一樣吸引如此多的人呢?這是因為我們現在處于“移動時代”,平板電腦、智能手機的快速普及,讓絕大多數人尤其是白領和學生,都有了方便地隨時隨地接觸網絡和學習網絡課程的機會。

概而言之,MOOC之所以如此引人注目,就是因為MOOC在正確的時間做了正確的事情。


MOOC對于高等教育改革的啟示


有人認為,MOOC會對高等教育造成顛覆性影響,甚至使部分高校消失,我個人認為,對于大部分高校來說,應該不至于消失,但是MOOC對高校一定是一個巨大的挑戰,迫使高校必須進行變革。不過,任何事情都是相輔相成的,同時MOOC也是高等教育變革的一個重要機遇,或許借此可以實現高等教育的根本性變革。

其實,自從進入信息時代以來,就有許多人認為教育需要根本性變革。著名管理學家德魯克在1992年就曾說過:作為規律,對某一知識主體影響最大的變化往往并非出自本領域內。可以有把握的預言,學校和大學,自從300年前以印刷品為核心重新組織以來從未改變過自己的形態,但他們也將發生越來越激烈的變化。這一變化的動力部分來自新技術的發展,如計算機、錄像和衛星技術;部分來自知識工作者終身學習的需要;部分則來自人類學習機制的新理論。

由此可見,高等教育領域的結構性變革是必然的,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而MOOC本身雖然不是萬能的,但是可能是一個很好的機遇,以MOOC為誘發因素,結合相關技術,有力地促進高等教育進行根本性的變革,或者說,實現教育流程的再造。


    教師角色再造:“失落”的講臺


如果拿醫生、演員和教師來比較,就可以看到一個特點,醫生在檢查和治療病人的過程中,實際上有一個龐大的支持團隊,包括檢驗師、麻醉師、護士等等,這些人都是給醫生直接服務,使得醫生取得最好的治療效果。而教師則不然,雖然學校也有教學輔助人員,但是在具體的上課過程中,從準備課件,到現場設備控制,基本上都要自己一個人搞定。

原因其實很簡單,如果每一位教師在上課過程中都需要較多的支持團隊,顯然目前的高校是無法承受的。但是在MOOC中就不一樣,因為一門MOOC課程可以同時供成千上萬,甚至是幾十萬人一起學習,這樣就產生了規模效益。就可以為主講教師配備多名輔導教師、助教、教學設計專家、課件設計專家等,來協助主講教師準備課程、設計課件、協助教學等。這樣或許可以真的實現MOOC的教學效果比現在的面授效果還要好的情況。

但是我們也要注意教師,尤其是高校教師,是一種特殊的職業。盡管高校也鼓勵教師在教學科研等領域進行廣泛合作,但是在教學領域基本上是比較獨立的,每一位教師,不管水平如何,都可以在自己的講臺上充分闡釋自己的觀點和意見,基本上不用擔心自己被其他教師取代。

但是在MOOC時代則不太一樣了,前面已經闡述了MOOC的成功因素,就是希望請名師來講課,以大投入精心制作,希望得到比面授還好的教學效果。如果真的實現了這樣的效果,那么對于許多課程,比如《高等數學》,理論上全中國的學生可以只聽一位優秀的教授講課,本地教師都只是作為輔導教師或助教了。這樣,對于大量從教學者變成助學者的老師,思想上是否會產生一種“失落感”呢?


    課程模式再造:“亂中取勝”的課堂


對于中國高校的課程而言,大部分都是由本校教師面對面講授的,極少部分會請其他高校的老師來講授(民辦高校除外)。不過,這樣可能會存在一個問題,一些學校根本開不出某些課程,或者開不好某些課程。

那么MOOC是否提供了一個新的思路呢?比如,可否引入MOOC或其他網絡課程,讓學生看著視頻學習,然后安排輔導教師檢查作業,組織考試,并授予正式學分,這樣不就可以開設一些原來無法開出或者開不好的課程了嗎?

當然,這樣的課程組織模式,也不一定非要拘泥于MOOC的形式,比如上海高校就推出了中國式MOOC:在上海市教委的牽頭下,30多所上海的高校聯合成立了上海高校課程資源共享管理委員會,推動各個學校優質的課程向其他的高校學生開放。

如果我們將改革的步子邁得更大一點,是否可以讓學生直接在一些經過認證的MOOC平臺上學習課程,然后通過相關學校組織的考試,或者通過本校組織的考試,就授予相應學分呢?如果這樣,是否就真的實現“教考分離”了呢?

以上其實主要考慮了如何用優質的視頻課程資源替代“面對面講授”,但是如果和翻轉課堂(Flipped Class Model)結合起來,可能就真的實現課堂模式變革了。翻轉課堂是自2007年開始在美國及世界各地流行起來的一種教學模式,傳統的教學模式是老師在課堂上講課,學生回家做作業。在翻轉課堂教學模式下,學生在家通過看視頻完成知識的學習,來到課堂上做作業并和大家討論。很多人對這一種模式很推崇,認為它是兼顧了班級制教學和個性化教學的教學模式,可以最大限度地促進個性化學習。將MOOC和翻轉課堂結合起來,高校的學生可以在課余時間在網上學習最優秀的授課視頻,到課堂上后,可以和本地老師、同學進行面對面的討論和交流。

當然,不管用何種方式組織課程,其實一切都取決于學習者的主動性,雖然目前很多學生在MOOC上很熱鬧,但是他們是否會很認真自己學習完相關課程,還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因此不管課程模式如何變化,都需要想方設法調動學習者的積極性。


    組織機構再造:“非核心”教學社會化


德魯克還曾說:自二戰以來的50年里,從來沒有哪個組織中出現過像美軍那樣徹底的變化。軍服未改,軍銜依舊。但武器裝備卻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軍事觀念和概念的變化則更加激烈,與此類似的還有武裝部隊的組織結構、指揮結構、單位隸屬關系和職責。簡而言之,美軍的變化是從裝備,到觀念,再到組織結構,是一個全方位的變化。而在教育領域,這樣的全方位的變化尚不多見。但是流程再造一定是根本性的變革,這就必然涉及到教學組織機構的變革。

機構怎么變革呢?讓我們看看高校最近一些年的變革,其中“高校后勤社會化”基本上得到了社會各界的一致認可,大家認為,高校后勤不屬于高校的核心業務,按照“組織應該專注于核心業務”的理念,這些后勤業務可以逐步交給社會來承擔,在實踐中也取得了不錯的效果。仿效“高校后勤社會化”,考慮到MOOC等新型教育模式的趨勢和力量,我們是否可以將一些“‘非核心’教學社會化”呢?

當然,所有的教學業務都應該是高校的核心業務,只是也需要分別考慮,比如目前不管什么類型的高校,一般都會給學生開設公共英語、語文等基礎課,包括一些藝術等人文素養的選修課。對于一些學科門類比較齊全的高校,一般可以由各學科的老師來兼任這些公共基礎課或選修課的教師。但是對于一些學科比較單一的高校,比如工科、醫學等高校,往往會成立一個公共基礎教學部門或類似部門,專門來講授一些公共課或選修課。但是我們仔細想一下,在這樣的高校,尤其是一些研究型大學,這些公共基礎教學部門中的教師的專業發展可能會存在問題,比如,在一個醫學或工學院校,一位講藝術公共課的老師在專業上的發展可能會存在問題,因為藝術學科在這個高校是邊緣化的學科。

那么,我們是否可以利用MOOC等方式將這些學校的“‘非核心’教學業務社會化呢?”比如,這些學校不再設立專門的公共基礎教學部,而是讓學生通過MOOC網站學習相關課程,或者通過網絡同步選修其他學校開設的同類課程,比如多個高校的學生可以一起選修某某高校中文系優秀教師開設的《大學語文》課程。

如果真的這樣改進,對這些講公共基礎課的老師未必就是一件壞事情,對于那些特別喜歡講課的老師來說,可以利用這種方式給更多的人講課,體會更多的成就感,在其他方面也有更多的收獲。甚至或許部分公共課老師可以成立專門的課程公司,形成教學團隊,為其他高校師生提供更加優質的公共課程外包服務。


    管理方式再造:用數據說話


隨著信息技術的快速普及,隨著物聯網的發展,人類積累的數據越來越多,大數據(big data)也逐漸進入了人們的視野,并從2009年左右開始成為信息技術行業的流行詞匯,人們希望透過數據分析前沿技術,從各種各樣類型的海量數據中,發現一些隱藏在數據中的規律和行為。比如,超市可以從海量購物數據中發現人們購買商品的習慣,從而決定商場進什么貨物,或者如何擺放。

大數據提出以后,自然也受到了教育研究者的關注,比如目前以關注學習過程為核心的學習分析(Learning Analytics)研究已經成為一個研究熱點。在學習數字化、尤其是教育大數據的背景下,如何綜合應用教育數據挖掘、人工智能、自然語言處理等技術,對學習過程中產生的多個層次的數據進行分析,并提出針對性的學習建議策略,成為了國際學術界非常關注的問題。

這方面,MOOC就是一個最好的試驗田。因為MOOC網站上會產生海量的學習過程數據,就可以利用數據挖掘等技術對這些海量數據進行分析,從而發現學習者的學習規律和學習行為。

當然,MOOC在管理領域帶來的啟示不僅僅這些,借助這個思想,在教學過程中產生的海量數據,包括學生在大學食堂就餐的數據,都可以成為教育大數據的一部分,高校可以對這些大數據進行分析,從而實現對學生的精細化管理,依靠數據來管理,而不僅僅是依靠經驗來管理。或許這一點將使教育發生更加深刻的變化。

(作者單位:北京大學教育學院)

結語


MOOC就如一縷曙光,給新世紀的高等教育變革帶來了嶄新的希望,我們都相信MOOC對于促進教育均衡發展,促進教育公平,創新教學模式,提升教育質量有著顯著的作用。

但是MOOC絕不是萬能的,并不是所有的課程一披上MOOC的外衣就會頓顯高貴,并不是所有的學習者一進入MOOC就會成為積極主動的學習者。 

MOOC之于高等教育,更多的是一種機遇,是一種誘發因素。在MOOC的推動和誘發之下,結合翻轉課堂、大數據、學習分析等學習技術,或許真的可以實現教育流程再造,重新定義教師角色,重新設計課程模式,重新設計組織機構,重新制定管理方式,從而打造出適應第三次工業革命的全新的高等教育機構。


(編輯:覃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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