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地帶

一個村莊和它的孩子們——北京四高校大學生赴河南林州支教紀實

    2013年暑假,包括中國傳媒大學、中國農業大學、北京大學和北京中醫藥大學在內的四所高校大學生,利用假期的兩周時間,遠赴河南林州李家莊進行支教活動。作為小學期社會實踐的一部分,包括我校同學在內的所有大學生,對于這次支教活動,都有不同的感受與體悟。而正是這次接地氣的鄉村支教行,讓同學們真切地看到了中國大地最基層的社會現實。教育、發展、貧困……這些概念性的字眼第一次以實景的方式展現在了這些大學生面前。

來自村莊的熱情

    邵杰清楚地記得,支教隊的車第一次開進李家莊時,司機因為多踩了一腳油門就差點開出了村。調頭時他們才看見,李家莊小學幾個字靜靜橫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土坡上。那是他們這十個北京來的支教隊員將要生活兩周的地方。

  李家莊說大不大,村里09年集資修建的兩條水泥路就能把村子繞一遍。說小也不小,圍著村子的是幾座連綿不絕的大山,放眼望去是漫山遍野的玉米地。算上每家每戶分得的種植區,李家莊是茶店鄉地區一個規模不小的自然村了。2013年的8月,這個村莊第一次因為幾個北京來的大學生外來客而有了一些有別于傳統的熱鬧。

  如今回憶起來,支教隊員們都對村民們的熱情印象深刻。支教隊招生的當天,一些村民早早來到學校,為自家孩子報名,生怕晚了會錯過。李文豪是支教隊的隊長,他之前準備的60份報名表也一掃而光,這讓他十分意外。

  對于這些北京來的大學生來說,語言問題是擺在自己和村民之間的第一道坎。“報名登記時,我怎么也聽不清家長在說些什么,家長急我更急。好在一段時間過后就慢慢適應了。”老家在南方的隊員邵杰說。

  送東西是村民們向支教隊表達感謝的最簡單、最誠摯的方式。曾有學生家長把種的蔬菜親自送到學校。到后來,隊員們的婉拒實在沒有效果,也只好收下。令全體隊員印象深刻的是一天晚上,村支書組織村里的宣傳隊來學校表演。村民們搬了大桌小凳,密密麻麻坐了一院子,隊員、村民、孩子濟濟一堂,欣賞了一臺精彩的河南豫劇表演。

  對于這些從小在城市里長大的大學生來說,這個村莊里有令他們感到陌生的溫情。有一次隊員姚瑤家訪結束后回學校,路邊坐滿了晚飯后乘涼的村民。見她走過,都用樸實的鄉音問候道:晚飯吃了沒。有一回邵杰在村里遇見了一個打工回村的村民,他對邵杰說,希望他們這些大學生不要忘記李家莊這個地方,將來有出息了再回來看看。“這至少表明我們是受到當地歡迎的。”邵杰說。

尷尬的教育

    剛來到李家莊時,村民們的熱情讓支教隊員們感受到了當地家長對教育的重視。支教隊招來的學生中有一個叫郭正偉的孩子,他是李家莊村支書的孫子。有一天隊員們發現他沒來上課,后來因為這事村支書把孩子訓了一頓。

  張老師是李家莊僅有的三名教師之一,與隊員們的感受不同,她卻覺得,當地的教育狀況不容樂觀。由于李家莊村民以糧食種植為主業,且種植區域多為山地,農業水平并不發達,基本上還停留在靠天吃飯的年代,村民很難靠糧食種植掙到錢。一個殘酷的現實是,村中很多家庭的年收入只有2至3萬,算上吃穿用度的費用,基本沒有余錢。隊員去班長家走訪時,家長告訴他們自己家已經三年沒有置辦過新物件了。“盡管部分村民能夠意識到教育的重要性,但這并不是當地家長的主流觀念。現實情況如此,而教育又是一項長期投資,村民們沒法在短期內看到教育投資帶來的回報,因此,讀書無用論又在村中沉渣泛起。”張老師說。

  近年來,村里越來越多的青壯年選擇外出打工。由此造成的留守兒童問題和其他貧困落后地區一樣普遍。這從另一個角度解釋了為什么支教隊的報名情況這么火熱。很多家長因為地里還有農事要干,便把暑假空閑在家的孩子送到學校來,支教隊實際上是在為那些家長免費帶孩子,教學一度陷入尷尬。認識到這一點后,他們做出了一個決定,把所有一年級以下六年級以上的孩子全部勸退。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更多來自隊員們上課時的無奈。李文豪對記者說:“那些學齡前的孩子上課時根本無法專心聽課,隊員們講授的內容他們聽不懂,反而擾亂了上課秩序。而對于那些高年級的孩子來說,這些課程又太過簡單了。但好在村民對我們的決定表示理解。”

  近年來,大學生支教隊有如過江之鯽。他們奔赴祖國的天南地北,揮灑熱情與青春。但真正能見效果的卻未必有多少。活動主辦方之一,EV青年組織總干事劉斌說:“大學生提供的教育有些并不符合兒童的真實需求,也就很難把最合適的內容帶給孩子。”出發前,支教隊也曾有豪言壯語,要改變當地的教育狀況,而事實是,隊員們連維持一節課的課堂紀律都要花上不少精力。“短期支教的特點是不持續,因此對孩子的影響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大。”劉斌說。邵杰曾經在支教日記中這樣寫道:曾經妄想去改變一個班的學生,讓他們變得優秀,變得和我們一樣。現在想想,我們真是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但EV支教項目負責人郭頌認為,并不能因此就否定支教對于當地孩子和大學生自身的意義。“孩子們需要開闊的視野,我們試圖為他們打開一扇人生的窗戶,讓他們走向更好的人生道路,帶給他們走出去的可能。哪怕影響到一個孩子也好。”郭頌說。

孩子和發展中的村莊

    事實上,很多讓隊員們難以釋懷的場景,往往出現在課堂之外。張圓圓是支教隊的副隊長,她對當地的一位小女孩印象深刻。有一次晚飯時間,那女孩沒有回家,突然在隊員面前哭了起來,這讓他們措手不及。“我把女孩帶到一邊,把自己碗里的面條喂給她吃,這才止住哭聲。后來女孩告訴我,爸媽都不在家,家里沒吃的,自己想媽媽了。我聽了心里不是滋味。”張圓圓說。

  邵杰有一次送一個叫郭靜柯的女孩回家,女孩告訴她媽媽和奶奶經常無緣由地打罵她,最嚴重的一次媽媽把她的耳朵揪裂了,流了一地血。“我當時意識到,這可能是農村非常普遍的家庭暴力問題,再加上重男輕女思想的殘存、家庭男性權威的缺失,這個問題在落后地區顯得更為嚴峻。”邵杰說,“但我無能為力,只能安慰女孩,告訴她媽媽和奶奶都是愛她的。”

  這些突發狀況都在支教計劃之外,但顯然給隊員們的震撼更大。從這個角度來說,支教的意義或許并不在于教育本身。事實上,那些本來與支教無關的現實情況更值得大學生去關注。走到最基層后他們才知道,中國的溫飽問題還未解決,城市農村二元對立結構帶來的留守兒童問題依然嚴峻,甚至還有孩子忍受著家庭暴力而無人傾訴。邵杰認為,其實這些本質上都是農村發展的問題。“現在如果仍然以為光靠教育能解決所有問題,那真是有些荒唐可笑了。”邵杰說。支教給了大學生們一個觀察社會、觀察中國的窗口。他們本想用自己的學識去構建中國的基層教育,卻發現基層的物質建設還未達標、很多現實問題還未解決,而這些問題都不在大學生的能力范圍內。他們本想用教育去開拓孩子的視野,卻發現教育之外,依然問題重重。此時,文化教育顯得飄渺無力。如火如荼的支教活動便處在這樣一個尷尬的位置上。

教育與被教育

    支教為大學生提供了觀察基層的機會。支教隊員劉珊是北京大學的研究生,她看到李家莊小學的校長辦公室比學生的教室豪華得多,非常氣憤。“有錢怎么不把教室的天花板補好?”劉珊說。而當支教隊隊員從校長口中得知,新建的三所教室只是為了應付檢查,并不提供給學生使用時,都非常震驚。“當一所山區小學的校舍磚墻破碎,天花板脫落,校長辦公室卻豪華數倍的時候,我們就可以猜測中國基層教育是怎樣一個現狀了。”劉珊對記者說。在這個意義上,被教育的反而是那些懷抱理想的大學生們。現實給他們上了生動的一課。與其說支教是大學生們實現自我價值,改善基層教育的手段,毋寧說是大學生認識社會、認識中國的一種最直接的方式。邵杰認為,教育只是一個切口,透過這個切口,能夠看到教育問題背后的一連串現實矛盾。“這是一個我們未曾見過的中國。”邵杰說。

  也許,首先需要教育和改變的不是當地的那些孩子,恰恰是掌管中國基層教育命運的決策者們。而只有決策者們真正改變貧困地區的現狀,文化教育才不會是奢談。農村建設才會有一個科學的順序和方法,支教也將慢慢擺脫尷尬的地位,其意義才能真正體現。而對于大學生們來說,支教的意義并未都體現在讓貧困地區的孩子接受教育上。他們用另一種方式,看了中國基層教育一眼。相信將來當他們談起中國的教育特別是基層教育時,必將有一個獨特的維度和參考。(文中邵杰等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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